魔物娘绝望-间章:相遇 new
兔兔小慧
21 天前

“结束了,大魔。” 剑刃划过“女人”的身体,撕裂了她的法杖、裙装、皮肤、骨骼。 破碎的肢体连带着紫色的血撒了一地。 她拖拽着长长的红发向后倒去,重重地倒在这惨烈现场的中央。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,火蛇舔砥着卷曲的藤蔓,升腾的热流迎上从天空洒落的雪花,化作白灿的雾气,下起雨。 在黑暗下的黑暗,连光都无法钻入的巨蔓丛下,这场旷日持久的搏杀终于分出了胜负。 男人穿着沾满血污的铠甲,就这么俯视她。 “……” “是你的胜利”。她抬头,目光越过男人的脸,望向被巨木包围的天空。 “但你也逃不掉,你和你的同伴,都会被花园吃掉。” 星光照映的树影洒落在发光苔藓上,魔族平静地坐在其中,暗红的头发被火照得发紫。 “杀了我,然后死在这里吧。”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空间,哪怕濒临如此绝境,男人还是听不出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感情。 (冷漠得就像机器一样。) 没法不这么想。 和她战斗的过程中,那非人的特性和类人的外表无时不刻撕裂着他的感官。 外貌上是人类,内在却还是怪物,这就是魔族。 深红的瞳孔映着黯淡的光,空洞的视线越过男人看向他不知道的地方。 这个“女人”究竟在想些什么呢。 他有些好奇。 …… 过了一会儿,也许是更久。 男人才将目光从女人沾满血污却美丽依旧的五官上移开,扫视了一眼周围正缓慢生长着的巨型荆棘,和倒在魔族背后的巨型龙尸。 握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,却抖得止不下来。 他呼了一口气,感受着身体的无力感。 四肢早已麻木,确实是没有继续战斗的气力了。 离开的路早已被封死。 (看来是回不去了。) 他这么想着。 华欣,重岳,武装德…… (依照魔女衰弱的程度来看,他们应该已经把各个节点都破坏了,只要把她杀死…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。) 为了北境的人,为了人类,为了塞利耶,我们付出所有,后人应当会把我们铭记,讨伐大魔的故事会在一个又一个家庭里传唱。 (我们将成为传说。) 这曾是他憧憬着,并为之努力的目标。 但…… 战死者的尸骨闪过他的脑海。 巧手德贝卡…巨盾马修…神射手王柱…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全部葬身荆棘林…… 死。 无尽的魔境森林仍在吞噬着周遭的魔力,脚下的泥土传来缓缓的震动,那是花园的魔兽,依旧一刻不停地分裂,增殖。 死。 (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?与魔族厮杀,然后倒下。) 眼前的魔族凄惨地倒在血泊里,空洞的眼中无悲无喜,人偶一般寂静。 死。 (就是为了和这种东西同归于尽…) 华欣的飘逸的长发闪过脑海。 ‘想去大城市啊,想去上学,想穿着漂亮的职业装回来,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。’ (华欣,其实你已经很优秀了…) 德姐落寞的笑容闪过脑海。 ‘为什么干得这么拼命?呵,开拓队的补助很高吧,战死的抚恤金足足有五万…就算牺牲掉,也不会影响到家里,不如放开手脚…’ (不要再说那种话了,那不是玩笑吧。) 团长开朗的面容闪过脑海。 …… (他就算了。) 战士就这么与魔女对峙了许久。 …… “你能让花园停下吧,魔女。” 突兀地,男人这么说。 “…” 她没有回答。 男人把剑放下,驻在地上。 “你能做到吧。” 魔族没有回话,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,就在男人以为她是不是死掉的时候…… “为什么现在说这种话?” “嗯?” “你要我,放弃复仇的权利?” “停下吧,我们都停下。放了我们,也放了你自己。” 男人像是放弃一般叹了口气: “我们战斗,并非为了荣耀,而是为了生存。” 魔女的眼中没有慈悲: “明明都要死在这里了,却说是为了生存?” 他顿了顿,若无其事地望向北方:“塞利耶的冬天就要来了。” “…” “北方的冬季很冷,很可怕,岭中平原的雪已经堆到腰际,改道的莱茵河也冻上了四尺厚的坚冰,山林死寂,巨兽迁徙。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难熬,粮食,燃料,我们都需要。” “…” “花园在三个月前吞掉了铁路,我们要让它把铁路吐出来。先杀掉你,让它停下,再把多余的荆棘炸掉,烧掉,清理道路,获得补给。总的计划就是这样。” “铁路搭成的血管,花园的生长会让你们不适?” “会杀死我们,魔女。没有粮食和燃料,村里人撑不过两个月。”男人更正。 “在自己无法独立生存的地方定居,又将维持生命的动脉托付给别人…”她顿了顿:“我无法理解。” “杀了你,烧掉花园,本来计划是这样的,但我现在想到更好的方法。” 男人皱了皱眉,原本麻木的手臂渐渐痛了起来。 “…” “让你停下。” “…” “把花园回收掉吧,你是花园的魔女,这种事还是可以做到的。这样一来,我们不用伤害你,你也不用伤害我们,我们都可以活下去。” 她低下头,黯淡的瞳孔闪烁了一阵,最后却还是摇头。 “不可能。” “做不到吗?还是说现在不行…” “你的提议不可行。” “…” “我可以回收岭中的根系,但那之后,你还是会杀我。” “我会遵守约定,只要你撤去花园。” 男人端正地举起右手,立起手掌。 深红的眼直直地盯着他,其中的压迫力近乎逼得他转过头去。 “言语的束缚,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,而我,只能等待。” 过了一会儿,她垂下长长的睫毛,像是厌倦了,连同视线也一同垂下。 “言语,不可相信;他人,更是不可信赖。时间会杀死一切脆弱的东西,诺言,也许你现在还记得,但等到之后,又会如何…” “喂,魔女。” 她没有回应。 男人皱起眉头,寻找着记忆中的知识。 “曾经我听南方的学者说过,魔族只有对死的恐惧,和生命受到威胁而产生的愤怒,只有这两种情感,是有着类人外貌的怪物。” “…” 他忍受着浑身上下逐渐苏醒的痛楚,咬牙说: “生命对你很重要吧,当然生命对我也很重要…我是说…按道理来讲,生命对魔族而言不是应该比复仇、尊严、或者别的什么的更重要么,你身为纯血魔族不是更该如此?” “你想说什么?” 她终于抬起头来,眯着眼看他。 “答应我的话也许之后会死,但你现在就放弃的话我不就只能杀掉你了么?为什么不试试呢?” “因为没有区别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想杀掉我对吧。” 男人想了想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 “不考虑讨伐你的报酬,单就死在你手里的人类,我也…” “那在我履行了约定之后呢?对你而言,依旧是杀掉我比守诺更有利。也许你可以忍耐,但之后呢?你那些同样仇视着我的同胞会逼迫你,不和他们同调,就会遭受孤立,那些在荒野里游荡着的魔兽垂涎我的肉体,我的血管,我的心脏…窥伺我力量的同族更不必说…” 说到这里她开始沉默,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:“我,没有生的希望。” 看着破碎的下身和暴露在外的腹部,她摇摇头: “我的生命只剩下这一点了,风一吹就会熄灭。哪怕吃掉你,也延续不了多久。” “…” “不要再给我希望。希望,它总是伤害,我再也不想抱有任何幻想。” “我可以保护你。” 回复他的只有否定。 “别再说笑话了,你这个样子,让我连复仇的快慰都得不到了…” 她将身体靠在身后的龙尸上,闭上了眼睛。 “最后的最后,杀掉我的竟是一个孩子。” “我已经成年很久了…” 她没有回话,再次低下头去,完全没有了继续交流下去的欲望。 男人不知道这只魔族到底经历了什么,但他觉得,她和其他魔族有所不同,这份面对死亡的从容,令他为之动容。 “魔女,你有名字吗?” 她一言不发,如果不是胸膛间微微的起伏,男人真要以为她就这么死掉了。 “我啊,叫霍普雷,是在塞利耶长大的战士。” “…” “塞利耶是一个靠狩猎和采集为生的要塞,从我当上猎人起,我就知道,自己这一生大概会是什么样子,战斗,然后死去,没什么新意。” “…” “世界也一样,战争,然后建设,魔族把什么地盘占了,人类再夺回来,反反复复,永无止境。” “不断地重复,变着样地重复。同样的悲剧接连地重演,很多次我很愤怒,也只是不断地愤怒。我,没办法改变。” 他看向眼前的女人。 “我一直想做点不同的事。” “荆棘大魔…我们这么称呼你,北境一直受到你力量的辐射,变得险恶,恐怖,我承认,我们一直很怕你,一直想彻底解决掉魔境的威胁…” 她娇弱又伤痕磊磊的身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,这景象远比一头畸形的怪物来得更难面对。 霍普雷沮丧地移开眼睛:“在真正见到你之前我们一直以为花园的主人是那只不详的龙,一个加害者,谁又能想到我们一直畏惧的大魔竟是一个…一个懦夫…” 魔女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趣:“你认为我可以被说服,便想和我妥协?” “是,和其他魔族不同,你能耐下心来和我说话。” 他从未见过这么理智的魔族。 “…” “我并非有着停止战争那么宏伟的理想,我只是,不想就在此白白死去,而想出了一条谁都能活下去的方法。” “我不想死在不属于我的战场。” 霍普雷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跪到她面前,将手递出去。 “试试吧,我们一起活下去。” 她静静地看着他。 “…” “相信我,我会保护你。” 他认真地与之对视。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盯得如此用力,但他就是想仔细地看着她,看到她那空洞瞳孔下隐藏的真心。 想去理解,想去感受,想去验证。 (魔族,真的是无血无心的怪物吗?) 他想怀疑,他想尝试。 他的天真早已在长年累月的战斗中消磨殆尽,却没料到在如今这般山穷水尽的绝境中,仍能悄然发芽。 …… 沉默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的沉默,久到霍普雷忘记了自己浑身的伤痛和肉体的疲劳,久到他的眼里只聚焦出她脏污、美丽、可怖的身影,久到那深红的瞳孔直直地与它连接,再也放不下其他一切。 “赛贝。” 突如其来的亮音打破了这段沉默,霍普雷好久才反应过来,是面前的魔女在说话。 …… “我的名字,赛贝。” 她又重复了一遍。 “赛贝,你…” “霍普雷。”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 “你刚刚说的那些…我听不出和你的结论有什么关系。” 数不清的藤蔓缓缓向两侧分开,月光洒落,开辟黑暗。 霍普雷呆呆地看着这梦幻的场景。 她将手覆了上去。 光打两人的身上,刺眼得让他眯起眼睛,但他还是呆呆地握着,感受着心中的悸动。 “我依旧无法相信,无论是你,还是所谓的希望。” 比他想象中更冰冷,也更柔软。 “但我可以试试。”